【潮論新聞網評論作家/吳崑玉】
其實這個疑問擺在心底很久了,只不過最近一些名人不倫案又把這個問號釣了出來。

台灣其實是個很變態的社會。在台灣,只要你成了名人,尤其是官員或者政治人物,你的好日子就過完了,比剃度出家還緊張。你時時刻刻被要求須以完美道德形象出現在公眾眼前,以作為大眾的模範,要不然就有很多人不知道該怎麼教小孩子?!

你必須穿西裝打領帶,連半夜下樓吃個蚵仔麵線都得穿著體面,不可以拖鞋短褲逛大街。你不可以躲在牆角抽煙,否則董氏們會來抗議。你不可以讓自己肚子太大,不能不運動,那代表不健康,「如果你連自己身材都不能控制,你還能控制什麼呢?」所以你得強迫自己去騎車、爬山、或穿短褲跑步,最好能參加鐵人三項。你的婚姻必須完美和諧,不能有小三,不能喝醉開心勾肩搭背,不能涉足不良場所,下了班就該回家。還得不時曬個恩愛,表揚全家幸福。你的成人子女所有任性恣意的各種爛帳都得算在老爸頭上,而他自己努力的所有成就都被歸因於含著金湯匙出生。你講話不能帶髒字,再生氣也不可以罵國罵,國語、台語、或英語講不輪轉都能成為取笑話柄。

佛道高僧、教皇伊瑪目的良好道德戒律你全得遵守,任何有人嫌棄的壞事都不准碰。即使有人正拿刀子向你衝過來,你也不可以怒罵,不可以抵擋,不可以落跑示弱,更不可以拿起球棒朝他腦門夯下去。你只能打119報警,站在那裡等人家捅完,再等EMT來急救,或等檢察官來驗屍。

這是種從中華帝國時代留下來的虛矯思維,背後正是儒家那套道德教化統治原理。帝王或官員應該以身作則,禮義廉恥,四維八德,三從四德,二十四孝,由上而下宣揚「教化」,用道德戒律維持嚴密的等級制度,彌補法律的不足,使社會行為歸於齊一穩定,以利控制。

但這套教化理論有用嗎?在帝國時代就已是陽奉陰違,看得到的地方有用,上頭下令管制的時候就趕快藏起來,看不見就抓不到,抓不到就不出事,熬到風頭過了,再拿出檯面繼續搞。人心真的服氣嗎?皇上有三宮六院,大臣們妻妾成群,小市民們自然也茶壺配幾個茶杯,一夫一妻從來都是外來移植的舶來品,不是傳統文化中的習性。愛到盡頭卻又不敢離婚,因為離婚是人生污點,甚至影響宦途,上級覺得你人格不完美,競爭者則黑函狗血,以此鬥爭。於是一切愛戀轉入地下,能玩不能養,能養不能露,露了不能認,偷雞摸狗,謊話連篇,盡皆由此而生。

那社會有因此變得比較好嗎?不要自己騙自己了。社會有他自己的進化歷程,才沒人管你政治人物如何持齋戒慎。尤其解嚴之後,社會愈來愈開放,國際連結愈來愈頻繁,連同性婚姻都合法了,異性不倫卻才剛剛除罪。一個人的愛恨情仇,自有社會公斷,何勞國家介入?!一個成人怎麼對待他的人生,怎麼鬆綁他的下半身,是他自己要負的責任。但現在媒體與社會大眾卻扮起了帝王御史的角色,把私人生活與公務能力混在一起評斷,以利政治鬥爭。

這種道德掛帥其實是一種病態,使得廟堂之上,擺滿了一整面牆沒用的花瓶,卻扔出去一地鐵打的鋃頭。大家愛道德掛帥,追求人格完美,自然只能製造花瓶,卻容不下渾身是傷的有用工具。季辛吉定義了1970年代以後近40年的全球政治架構,但他卻是個花花大少,「權力是最好的春藥」便出自其口。當年從巴基斯坦密飛北京為尼克森訪美探路時,便帶上了知名女友入住飯店以為掩護。你說他公私不分嗎?是。你指控他道德缺陷嗎?他自己都坦承不諱。但你能因此否定他的能耐嗎?不能。

網上有一題政治考題是這麼說的:現在兩個人擺在你面前,A是戰爭英雄,不煙不酒,長年吃素,沒有結婚,也沒傳出過緋聞。B是個酒鬼和煙鬼,在各黨中跳來跳去,還被解雇過兩次,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,大學時還吸過鴉片。C一樣又煙又酒,還有婚外情,成天跟一堆不誠實政客往來。如果今天要在他們三個人中選出一個當領導人,你會選那一個?

答案: A是希特勒,B是邱吉爾,C是羅斯福。

許多時候,當我們嘲笑政治人物的時候,何不捫心自問一下:自己這一生,結婚後就沒有挑逗過漂亮美眉或同事嗎?你抗拒得了美女的誘惑和親近嗎?你真的所行所為,毫無道德疑慮嗎?那為什麼,當他們成為政治人物,就該跟遁入空門一樣,為大眾示範一種常人根本做不到,也沒必要要求人人做到的道德典範?而且現實上,也沒幾個正常人會拿政治人物當作人生典範,這種要求有必要嗎?

不論在人事起落上或法令制度上,台灣已經道德掛帥過了頭了。私德固然是評斷一個人人格的觀察指標之一,卻不應是唯一標準。民主多元社會,道德標準是浮動的,沒有標準答案的。把私德這事放旁邊一點,也許才不會擋住我們的視線,讓我們更能看見政務與事物的本質,做出更清楚的判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