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潮論新聞網評論作家/ 吳崑玉】

很多人都聽過「黑函」,但很多人應該只聽過沒見過。

選舉時藍綠候選人都會大聲疾呼:「對手正在用黑函、耳語攻擊我們…。」但是在選舉法規上,「黑函」是有嚴格定義的。基本上,候選人有簽名的,那叫「負面文宣」;沒有候選人簽名的,才叫「黑函」。那有些傳單或報紙廣告,自稱「一群小市民」,或「XX協會」呢?基本上,前者沒有具名,或後者具名的協會與單位根本不存在,才能叫作「黑函」。

此兩者的差異在於:「負面文宣」有候選人負責,被攻擊者不爽可以提告,屬告訴乃論。但「黑函」是公訴罪,檢警應主動偵辦。

「黑函」曾盛行於2000年以前的平面文宣時代。所謂「黑金」的「黑」,不止黑道,還指黑函。「黑函」的起源,應是黨國體制下的內部鬥爭,為了升官發財或人事恩怨,常有人匿名舉發某某人私德不佳,貪財好色,欺壓部屬,瀆職枉法…。一般來說機關都不會受理不具名黑函,但某些長官卻很愛看。手裡捏著這些「材料」,成為他判斷底下人升遷調職的依據,或至少可以恐嚇底下山頭乖乖聽命,讓長官有種君臨天下的爽感。直到現在,公家單位與大型企業中,黑函依舊橫行肆虐。

但選舉黑函就沒那麼容易處理,關鍵障礙是「通路」。這就像從B2B到B2C,組織內黑函只需一張郵票,但散發給10萬選民完全是另一回事。而且整個黑函製作與散發系統中,最脆弱的就是印刷廠和夾報點這一段,散黑函的一方要盯好夾報點確保貨物出門,防守一方也常常要半夜兩、三點去守夾報點以防被突襲,雙方人馬在夾報點對幹起來也是常有的事。誰說文宣部只會拿筆?!有時鋁棒也是必要配備。

一般黑函的製作流程是:先有一群地方政治人物知道某些對手內幕,比如誰跟誰有一腿?誰曾經搞了什麼案子貪了一大筆錢?很想曝光又沒有證據,媒體不敢報,候選人怕被告。於是叫來一組文案和美工製作圖文傳單,偷偷摸摸找好安全的印刷廠來印,如果要保密,最好是找雙色機的小型印刷廠,沒人知道在那裡?印完直送夾報點夾報,或透過組織系統秘密散發,以免被抓。

當年選舉放黑函之盛行,連大學校園都不可免。當年某校學生會長選舉,偏綠的一方用影印製作黑函,沒想到藍方的文宣幹部就住在影印店樓上,於是馬上印了同樣數量的反制文宣,只有一行字:「前面那張是黑函」。估計對方會在中、晚餐用餐時間散發,於是派人揹著書包等在餐廳,一發現對手散發黑函,馬上跟著發反制文宣,結果對方一看苗頭不對,當場落跑,立馬結案。

在台北以外的地方選舉中,黑函的變化可多了。當年眷村,國民黨黨部都會規劃各候選人責任里,每一票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因此就有人偽造黨部的投票通知單,選前一夜塞進家戶信箱,並放大貼在巷口,一夜改變投票對象。屏東某次議員選舉,便出過一張大大的漫畫,一床被子蓋了上下交疊的四個腳掌,狂損某議員是議長的「七辣」,但後來兩人還是雙雙當選。

國民黨人常抱怨綠營的黑函很厲害,但卻告不了他們,因為那些是有簽名的「負面文宣」而非「黑函」。1989年屏東縣長選舉,衝衝衝對上了曾永權,投票前一週,蘇營出了張「細漢偷挽瓠,大漢偷牽牛」的傳單,內容貼了一張多年前聯合報的剪報,講當年國代們曾聯合計劃去炒某塊土地,後來被發現而作罷。曾營氣得要死,卻來不及辯駁,蘇營文宣有候選人簽名,內容是媒體所報,雖然標題有個「偷」字,但那只是俗語引用,因此無從告起,最後衝衝衝順利選上,此事自然不了了之。

2000年之後,台灣進入電子媒體時代,平面文宣式微,黑函自然跟著沒落。但散佈真假難辨訊息以暗箭射傷對手的「黑函文化」,卻從未消失。現在許多「假訊息」、「假新聞」,都可說是當年黑函的徒子徒孫,只不過以更有效率的方法傳播而已。

黑函或所謂假訊息之所以能夠生存,關鍵有三:一是你抓不到,二是你講不清,三是你反應來不及。不論國內外,有選舉的地方就有某種形式的黑函存在,極難根絕。也許,這就是人性中惡質的一面,又打中群眾愛八卦的弱點,所以能代代相傳,無窮無盡。

也許更根本的是:政治人物平日不做虧心事,黑函上門心不驚。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乾乾淨淨,鐵板一塊,就算黑函噴來烏賊汁,可能反成絕佳的公關文宣操作支點,讓對手得不償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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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片於疫情三級警戒前拍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