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潮論新聞網評論作家/ 吳崑玉】
朱立倫一宣佈參選國民黨主席,顏寬恒立馬宣佈辭去國民黨副秘書長職務,形同從江啟臣身邊跳船。有人解讀這是政治表態,有人認為這是台中紅黑兩派最終分道揚鑣,但我覺得,這只不過是回歸到了派系政治的本質。

知名政治學者白魯恂曾說,中國政治的核心就是「關係」,「關係」來自地緣或血緣,或所謂「五同」-同鄉、同宗、同學、同年、同事。從「關係」又演化出了「派系」,派系便是一套拉幫結派,追求升官發財的組織機制。派系與關係使得中國政治永遠存在著兩套標準:上層的道德、法律、意識型態標準,與中下層的派系、關係標準。上層體系制定了法規與政策框架,但實施時的裁量權卻由另一套關係派系機制取代,於是無比複雜難解,也很難撼動。

從歐美現代化的角度來看,派系的確是一種巨大的障礙,使得有效率的管理機制與法令規範無法生根。徒法不足以自行,如果法令的執行者都被關係與派系綁架,再好的政策設想也無法落實,甚至成為貪污腐化的淵藪。所以從秦皇漢武到明清帝王,到毛澤東搞文革,再到馬英九與民進黨執政,無數執政者基於各種不同原因,都想徹底打破派系,卻都辦不到,為什麼?

其實這一點不奇怪,直到最近,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,挾其絕對優勢的武力與經濟資源,一樣擺不平部落長老,一樣得與他們妥協才能推動民政建設,一樣為長老們的反覆無常感到頭痛,便可以發現這些派系傳統有多麼古老?有多麼難以根絕?

為什麼講阿富汗?因為那裡是五千年來部落政治的活化石。人類社會最早的「人與人的連結」型態,就是親族與宗族,人們因利益分配產生的爭端需要裁決,而最原始的裁決者就是長老或巫師。直到累積足夠同類案例,才產生了慣例、規矩、和律法。等走到了集體狩獵、戰爭、或農耕分工,才有了行政組織進行分工與管理。這種「司法裁決→立法規範→行政動員」的優先順序,深植於人類社會基因之中,成為韋伯所謂「傳統」的支配力量,其權力來自部落內人們代代相傳的共同認可。而這也正是派系運作的典型規律。

換句話說,「派系」的源頭是「部落」,要形成「部落」,在地理上,聚落間要有一定程度的隔絕,例如山地、海邊、農業村鎮。在人際上,必須人與人之間有中高強度的人際連結,並在利益上有一定的交換機制,像農會或商業組織,才容易形成緊密的結合體,進而發展成一套結合人情與利益分配的派系體制。這是派系易存在於偏遠地區或農村,流動人口愈多的都市化地區,派系力量愈被稀釋的原因。

如果你去紀錄台灣地方派系人物的日常生活,便會發現許多有趣的規律。例如:都要很會喝酒。派系中人,平日常是從中午開始吃飯喝酒,下午喝個老人茶,晚上又有一攤,甚至續攤,而且交談對象通常一半一樣,另一半不一樣。真正處理業務的時間可能只有一天16小時的10%,處理的方式也多半是叫人來交待一下處理原則,而非自己下手去做。這種「轉手人情」,後來演化為「選民服務」,成為較現代化的一種人際掛勾手段。辦得成事情的,被視為「夠力」,較能吸引依附者,累積人情。凡事依法辦理辦不成的,一比之下就弱了。

平日的這些交流,可以視為一種「撒網」,到了選舉時便有計劃的跑攤,進行「收網」。但對於較大的選舉,派系老大也無法「命令」徒眾配合,而需像部落大會一樣,聚集眾人討論,長老「說服」大家支持這個人選或提案,才能成事。在現代,這代表要找個地方來開派系大會,有時為了避開對手或檢調單位偵察,會聚到農村集貨場,甚至某家豬圈裡開會。

到了選舉,派系運作可就精妙了。基本上,「零和」與「非零和」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運作思維。在議員等多名額選舉中,不同派系間是可以妥協換票的。但在縣市長和單一選區立委這種零和選舉中,敵我意識非常強烈,手段也無所不用其極,因選舉結下的恩怨也特別深。台灣地方派系源頭多出自第一屆縣長選舉,便出於此因。

台中的紅黑兩派,也起自第一屆縣長選舉,紅派掌握山線,黑派保有海線。此後紅黑兩派經歷過輪流執政(單數紅/雙數黑),經歷過你死我活的惡鬥,經歷過被民進黨林佳龍奪去市長寶座,反而促使紅黑兩派合作,一起挺上盧秀燕,一起挺過韓國瑜,還一起進黨中央,直到現在才跳船的種種分分合合。

所以,顏寬恒的離開,並不見得是台中紅派江啟臣與黑派顏寬恒的分裂,而很可能只是顏寬恒作為部落少主,必須先保住自家山頭,避開黨中央亂流洪峰可能衝擊的一種防衛性舉措。畢竟3Q哥的罷免案有可能通過,他希望接著能補選成功,在2024之前奪回山頭部落控制權,這才是他這個部落長老最重要的任務。如果他再丟了,顏家便很難再統領黑派,甚至被淘汰。

各位看倌不必把派系看得那麼邪惡,那多半只是政治上的負面宣傳。其實派系只是社會發展過程中的自然生成,只是把部落政治當成珍珠串起來,用以應付現代政治選舉需要的一種連結方式。這種自然生成的原生物種,就跟小草一樣,永遠除不盡,拔光還會以其他方式在其他地方長出來。控制他們不要非法亂紀,也許比滿地噴落葉劑企圖根除,更為務實可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