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潮論新聞網評論作家/吳崑玉】

近日阿富汗政權轉移,中國又與塔利班會面示好,不少人預期中國將填補美國留下的權力真空,將成「一帶一路」的節點,此說頗令人存疑。

首先釋疑,阿富汗不是什麼化外之地,而是擁有數千年歷史的文明通道。阿富汗東部山區峽谷較為封閉,但其他地區卻是古代絲路、商道、牲畜買賣的必經之路,南來北往,商賈雲集,繁榮程度不會輸給各文明古國。

據《絲綢之路》一書作者考證,古代絲路可能不是一隊商旅縱走全程,而是分成許多段落,一組商旅只負責運送其中某一段,例如中國商隊從四川走到緬甸,印度商隊接手通過開伯爾山口走到喀布爾交易,中亞粟特商隊再往北邊連結到巴克特里亞(大夏),所以張騫才會在大夏看到蜀地出產的竹子和布,當地人說這些物品來自身毒(印度)。

阿富汗的西北邊,即是粟特人的大本營撒馬爾罕,古為成吉思汗屠城的花剌子模,現為烏茲別克首府。粟特人是上千年中亞商貿的主力,靠著一系列家族經營的商站,串起整個絲路長途貿易,史稱「昭武九姓」。

如果我們把古代中亞畫成一個井字型,右上方交叉點是烏茲別克的費爾干納,左上方是撒馬爾罕,右下方是喀布爾(巴格拉姆),左下方是坎達哈,大致便能畫出當年的主要商旅路線。從印度來的商旅往北走喀布爾往中國或游牧前進,往西走坎達哈往伊朗去。北方牲畜可走較平坦的撒馬爾罕一線,往南去波斯,往東經喀布爾-開伯爾山口-白夏瓦到印度。而阿富汗精華區多在這個井字型的中央方塊之內。

除了商品與物資,宗教、文化、工藝也隨著這些商路移動,被塔利班炸毀的巴米揚大佛,約建於西元6世紀,位置就在喀布爾西邊的絲路商道,標示著佛教傳播路線。阿富汗東北山區,是「汗血寶馬」的產地。塔利班的老地盤坎達哈,古名「阿拉露西亞的亞歷山卓」。美軍最後一夜撤走的巴格拉姆空軍基地,其名來自緊臨古城,原是「高加索的亞歷山卓」。亞歷山大一路由高加米拉向北追擊波斯大流士三世,邊打邊建城池鞏固後方,順便掃平異族,後來還取了撒馬爾罕的公主。大帝死後一百年左右,其部將後代建立了「希臘-巴克特里亞王國」,金屬工藝相當精湛,據說秦始皇的堅甲利兵,有參考到他們的技術。

換句話說,阿富汗之所以被稱為古代絲路中心,是因為其地形卡住了南來北往的通道。牲畜、奴隸、毛皮由北往南,穀物、金屬、工藝品往北和東輸送,絲綢、布匹、瓷器則由印度往西。古代絲路東西向有南北兩線,但南北向的商務才是阿富汗人吃得到的主力。

但是在中國眼中,一帶一路主要流動是東西向的。在一帶一路的規劃中,向西的主要路線是通過費爾干納盆地,接到撒馬爾罕,往南走塔吉克的杜尚貝,接去伊朗的德黑蘭。另一條路線則是經由巴基斯坦北部開伯爾-普什圖特族地區,打通中國新疆與巴基斯坦的鐵路、公路、油管路線,直達臨接波斯灣出口的瓜達爾港,建立一條「中巴經濟走廊」,使中國可以避開印度洋與麻六甲海峽,縮短數千公里運輸路線。而且,2015年瓜達爾港已租給中國,租期40年。

也就是說,阿富汗從來就不在一帶一路規劃之內,中國也沒有想要給自己找麻煩。雖然地圖上看來有點關係,但中國要翻山越嶺才能看見阿富汗,伊朗卻與其雞犬相聞,巴基斯坦又與塔利班如膠似漆,地緣政治如此艱鉅的任務,何不交給這兩位伊斯蘭大老就好?!

由此觀之,中國外交部長王毅,趕忙在塔利班奪權前與其高層會面,安撫之意遠大於實質,顯然兩家人平常沒有很熟。中國怕的是塔利班坐大,會讓新疆東突士氣大振,甚至取得後援基地。中國對於阿富汗,既沒有經濟需要,也沒有過境必要,其豐富礦產可有可無,中國並不缺乏。反之,如果中國幫阿富汗造了鐵路、開了礦場,那天政治情勢丕變,或者戰亂又起,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,自己給自己找麻煩?

在塔利班眼裡,一帶從北門通過,一路走南門下海,這兩條油滋滋的商道,看得到卻吃不到,怎麼吞得下這口口水?當然先去要要看,不行再來搞鬼。

講白了,這就是一場唬王對千王的戲碼。雙方各有盤算,各取所需,視情勢發展再來決定走向,大家都不想混水摸魚卻摸到大白鯊。

依筆者愚見,中國沒有那麼笨,將阿富汗擺著讓他自己亂,不要鬧到旁邊反而比較好。那些西方海權國家發展出來的勢力範圍理論,在中亞這種千絲萬縷,糾纏千年的戈耳狄俄斯死結(Gordian Knot)之地,恐怕根本無法適用。鐵籠關雞,過門不入,也許比自己下水,更符合成本效益。